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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西行到洛阳,“发现”武则天

本网 本网 发表于2026-11-02 09:42:08 浏览43 评论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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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行到洛阳,“发现”武则天

尼山行者

  夫子当年曾数次西行至洛阳问道。洛阳古城内,至今有一通古碑,上书“孔子入周问礼乐至此”九个大字。我这次西行非是问礼,而是再访周公故地,并寻访郁文书院。

  机缘来自到新乡市桥北乡出席“黄河母爱书院”揭牌仪式。郑州市第四十七中学图书馆馆长、黄河母爱书院院长崔晟老师热忱介绍了洛阳的朋友,并希望在洛阳发展母爱书院。我当时想,母爱书院若真在洛阳落地,绕不开武则天这个题目。因我在清华读书时的毕业设计是小浪底大坝,故而也希望顺道去洛阳与济源之间的小浪底水库一游。如此因缘具足,算了却了我多年的一桩心愿。

  由北京出发,下午到洛阳,先去参观周公庙。洛阳市妇联兼职副主席、洛阳日报报业集团品牌活动部主任、郁文书房负责人郑凤玲,与洛阳周公研究会会长杜宏跃陪同。郑凤玲名字里有个“凤”字,席间听人说她还扮过武则天。我端详她眉眼,总觉得有几分刘晓庆版武则天的神气。这当然是我的主观印象,可在洛阳,这种印象似乎并不突兀——明堂顶上那只涂金铁凤,一千三百年前就替这座城市立好了姿势。周公庙与明堂、天堂、应天门紧邻,一脚踏进去,便从西周的礼乐秩序,跌入了武周的权力巅峰。

  参观间隙,座谈交流中,座中一位女性说,她希望自己的人生不一般,所以现在发奋学习传统文化经典。我听了心里一动。武则天仰慕周制、借《大云经》造势,走的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政治路;而那位女性“不甘于平庸”的心气,倒与早年的武则天有几分相似。“这是一种文脉吗?”我不禁暗思。当然,学经典不同于梦想做女皇,但在洛阳遇到这样心气高的女子,禁不住会想到武则天,总觉得和这座城的气脉接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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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遐思归遐思,参观还在进行。登临新复建的定鼎门牌楼,在这里遇见了郁文书院。而那位有心气的女子,就在这郁文书院每天坚持潜读《论语》等经典。高高的牌楼之上,郁文书院仿佛悬在天街云层,让人生出一种仰而不敢攀登的感觉。站在牌楼上北望,天街阔大,笔直地铺开,向前延伸,武则天大周神都的骨架忽然有了可触摸的尺度。行前所说的“寻访郁文书院”,至此才算有了着落。

  此行洛阳,让我最感震撼的,仍是一代女性皇帝留下来的城阙与气象,而并非周公制礼作乐的旧迹。

  在洛阳各处行走,几乎躲不开武则天。公元684年,武则天临朝称制的第一年,便将东都洛阳改名为“神都”,宫城改称“太初宫”。“神”字直指天命,“太初”意味着一个新起点。这不是一次寻常的改名。长安是李唐的根,关陇集团的根基深植于关中;武则天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,就必须在地理上和政治象征上同时与旧秩序切割。洛阳居天下之中,水陆交通便利,又是周朝礼乐文化的诞生地。她仰慕周制,称帝前便以“周公在邑造明堂”为先例,向天下昭示重兴周制的姿态。神都,从一开始就是武则天一件极具雄心的政治作品。

  这座城市最触目的部分,是宫城紫微城。据考古测算,其面积约4.2平方公里,是明清北京紫禁城的六倍,时人誉之为“万宫之宫”。但真正让紫微城在武则天手中变得“惊世骇俗”的,是她在中轴线上接连拔起的巨构。

  明堂是第一座。自古以来,明堂是天子布政、祭祀的至高礼制建筑,但西晋以后形制失传,隋唐两代大臣争论数十年也没能建构起来。武则天没有耐心再等。垂拱三年,她力排众议,拆掉紫微城正殿乾元殿,就地起建明堂。据《旧唐书》所载规制,明堂“凡高二百九十四尺”,约合今制九十米上下,不同研究给出的估算略有出入。三层:底层方形象征大地;中层十二边形,法十二时辰;顶层圆形穹顶,法二十四气。顶置涂金铁凤,高逾一丈,“铁凤入云,金龙隐雾”,百余里外都能望见。她赐名“万象神宫”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明堂建成后,她任由洛阳百姓入紫微城参观,赐以酒食。一个即将登基的女人,在象征天子权威的殿堂里向百姓敞开大门,这份底气,后世男性帝王鲜有能及者。

  明堂之北,她又造了天堂,用来安放佛像。《资治通鉴》记天堂“高五层”,时人又载其第三层便可俯视明堂之顶;据此推算,天堂总高当远在明堂之上,现原构尺度已难确考。这两座巨构一改皇宫中轴主殿单层的传统,使洛阳宫城的轮廓突然立体起来,煌煌然压向天际。她还在端门外铸了“大周万国颂德天枢”,以北斗第一星为名,寓意天下臣民与四夷对她如众星拱极。天枢、明堂、天堂连同应天门“两重观三出阙”的天子规格,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权力视觉系统。它们不只是建筑,而是武则天刻在洛阳天际线上的政治宣言。站在今日复建的明堂与天堂之间,新建筑太新,少了时间磨出的包浆,但你依然能从那种夸张的尺度里感受到一种不容分说的意志。那不是守成者的意志,是开创者的意志。

  宫城之外,神都的骨架也在武则天手中被撑大。贯穿南北的定鼎门大街,又称天街,文献记“广百步”,考古探明最宽处约140米,是当时世界古都中规格最高的城市中轴线之一。洛水之上,天津桥连接南北。时人以为洛水横穿城中,有银河之象,银河即“天津”,桥因此得名。桥北是皇城宫城,桥南是天街。白居易写“上阳宫里晓钟后,天津桥头残月前”,骆宾王、李白、李商隐也都曾在这一带走笔,把一座桥写成了半个唐诗的洛阳。

  一座都城的野心,最终要落在人口与街市上。据载,天授二年,武则天将关内雍州、同州等七州十万户迁入洛阳。这既是为了充实神都,也是在物理上削弱关陇集团的社会基础。加之洛阳地处大运河漕运枢纽,含嘉仓城吸纳着来自苏州等地的漕粮,人口一度突破百万。南市有商户三四千家、一百二十行;北市临近新潭码头,是“铜驼暮雨”所在的国际贸易市场。在洛阳出土的墓志里,突厥贵族阿史那氏、百济王室扶馀氏、高句丽泉氏家族都曾在这一时期居住或葬于洛阳。武则天在从善坊设立番人区,置来廷县廨统管外国人。胡商、胡饼、胡旋舞与波斯银币、罗马金币一起汇入了神都的日常。这些制度与数据不必一一细数,只需记住一点:她不是在长安的旧框架里修修补补,而是在洛阳重新搭了一套骨架。

  宗教与政治在神都几乎无法分开。武则天从《大云经》中提取“弥勒下生”“转轮王”的预言,为自己以女性身份君临天下制造合法性,随即下令各州建大云寺。龙门石窟的摩崖三佛龛中,本尊的位置被从释迦牟尼换成了弥勒。佛教在洛阳的极盛,既是信仰,也是武则天的统治技术。

  然而武则天时代的洛阳不只有宫殿的尺度和佛龛的庄严。久视元年,她在石淙河畔设宴,率李显、李旦、狄仁杰、武三思及李峤、沈佺期等十七人赋诗。她率先写下御制七言“万仞高岩藏日色,千寻幽涧浴云衣”。群臣奉敕应制诗成后刻于石淙山崖壁,千载之下字迹犹存。狄仁杰的和诗里有一联:“飞泉洒液恒疑雨,密树含凉镇似秋。”一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女人,在山涧边写下的却是“藏日色”“浴云衣”这样近乎缠绵的句子。刚与柔之间,你很难用一句“暴君”或“明君”把她框住。

  公元690年,六十七岁的武则天在则天门城楼上登基,改唐为周,定都洛阳,号“神都”。她不是在长安的旧宫殿里接过权柄,而是在洛阳另起炉灶,用一座全新的都城来安放一个全新的王朝。上阳宫临洛水而筑,坐西朝东,面向日出,正殿观风殿,时人比之为“人间仙境”。她晚年常居于此,听政、宴饮、礼佛。一个女人的意志,被写进了洛阳的每一寸中轴与每一道宫墙。

  传统史书多从李唐正统出发,对武则天苛评居多。但若把视线从“牝鸡司晨”的道德判断移开,她的正面之处并不难找。第一是性别意义上的突破:在一个女性被排除在最高权力之外的秩序里,她不仅进入权力中心,而且改唐为周、自立为帝,这本身就是对规则的一次硬碰。第二是用人上的开放:她打击关陇门阀,扩大科举取士,不拘门第拔擢人才,狄仁杰、张柬之等人都与她的时代有关;据载她还亲策贡士于洛城殿,殿试之制由此发端,武举亦设。这些说法细节上尚有讨论,但“广开仕进”的方向是清楚的。第三是城市与治理:迁户充实神都,依托漕运和含嘉仓吸纳粮米,南市北市商旅辐辏,从善坊设番人区统管外国人,说明她不只是会造宫殿,也会经营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。明堂建成后让百姓入紫微城参观、赐以酒食,石淙诗会上与群臣唱和,龙门造像与《大云经》并用,则见其统治中既有硬手段,也有软功夫。正面评价她,不必说她完美,而是承认:在一个不允许女性称帝的时代,她确实做出了超出常轨的事,也确有治理绩效可资后世。

  当然,洛阳还流传着另一个武则天。传说她寒冬要游上苑,下诏令百花齐放,唯独牡丹不从,她一怒之下将牡丹贬去洛阳。这故事多半是后人附会,却偏偏落在了洛阳。牡丹没有因为被贬而凋零,反而在邙山扎下根来,开成了洛阳的魂魄。一个被权力放逐的花,在一片新的土地上开得更盛——这倒比许多正史里的武则天,更像武则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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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傍晚,想着武则天,我在应天门附近站了一会儿。今天的洛阳比史书里热闹得多:穿齐胸襦裙的女孩三三两两走过,摄影师举着反光板喊“看这边”,直播间里有人对着镜头说“家人们,这里是神都洛阳”。明堂天堂的灯光一亮,那些刚化好妆的脸被照得发亮。她们未必在想着武则天,但她们借她的城搭自己的台。时代变了。一千三百年前,一个女人把宫殿和天枢立在中轴线上,让天下看见她;今天,一群群普通女孩把手机架在同样的中轴线上让自己被看见。座中那位学习传统文化经典的女性说的“人生不一般”,和这些女孩镜头前的“被看见”,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:一面是不甘被安排,一面是主动让人看见。洛阳,果然是女性的千姿世界。

  倘若粗略对照,长安更像男性叙事的主场:周秦汉唐的帝王将相、科举仕宦、边塞功名,层层叠叠压在那里,连风都是硬的。洛阳则不同。它当然也有周公制礼、龙门造像、帝王陵阙,但武则天把神都立在这里,牡丹传说把一株花写成被贬者的魂魄,今天的应天门前又满是浓妆艳抹、忙着开直播的女孩。女性的可见度,在洛阳确实比长安高出一截。远在东方的曲阜又是另一种:它是礼乐秩序的原点,孔子、周公、庙堂教化都在那里,与其说它“兼容男女”,不如说它兼容的是庙堂与民间、规则与教化——而规则本身,恰恰是班昭和武则天都要面对的东西。三座城放在一起看,长安偏“权力”,洛阳偏“瑰丽”,曲阜偏“规矩”,倒不一定谁高谁低,只是各自把中国故事的不同侧面收得更紧而已。

  展开来回头看,洛阳最突出的,其实不是某一座宫殿、某一尊佛像,而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女性叙事。武则天当然是最高的一层:神都、明堂、天堂、天枢、石淙诗会,一个女性皇帝用城阙和文字把自己写进正史。但她并非孤峰。东汉班昭的生命与洛阳关系很深。兄长班固死在狱中后,她奉诏入东观藏书阁,续成《汉书》的《八表》与《天文志》,又给皇后和妃嫔当老师,被尊为“曹大家”。可也正是这位以史笔撑起一部正史的女性,晚年写下了《女诫》,把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一条条讲给女儿们听。一边闯进男人的史学殿堂,一边替女人立规矩——把她和武则天放在同一条洛阳的轴线上看,反而更能看清“女性叙事”从来不是一种声音。武则天之前,北魏冯太后虽未称帝,却推动汉化改革,为孝文帝迁都洛阳铺了路。武则天身边,上官婉儿以“巾帼宰相”之名掌诏命、品评诗文,洛阳是她重要的舞台之一。再往后,蔡文姬、杨贵妃等的人生记忆也与洛阳有过或深或浅的交集,才女的线索断断续续,却没有真正断过。这些女性彼此并不一致,班昭的《女诫》与武则天的称帝甚至构成一种尖锐的对照。但正是这种不一致,让洛阳的女性叙事显得厚:它不是某一种定论,而是一层一层不肯被抹掉、也彼此不肯完全说服的痕迹。

  回程时我又想到母爱书院。武则天这个题目,若在洛阳办书院,大约绕不开,却也不必替她做结论。一个人可以在不被允许的时代里挣出空间,挣出空间也要付出代价——让后来者同时看见这两面,比再给她一个“明君”或“暴君”的标签,更接近洛阳保存下来的那份复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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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回程前终于去了小浪底。站在大坝前向远处望去,高峡平湖,碧波万顷,黄河在这里收住了千年的泥沙与咆哮。这条河看过周公营洛,也看过武则天登上则天门;明堂、天堂、上阳宫大多毁于兵火,可“神都”这个名字,像河床底下的石头,水走了,它还在。我忽然觉得,所谓“发现”武则天,并不是在洛阳找到了一座属于她的城。那座城早已不在了。真正留下来的,是一种几乎不讲道理的生命力——在男人写定的规则里,她硬生生写出了一套自己的规则,然后用宫殿、文字、佛像和花,把它们铺洒在洛阳的土地上。站在定鼎门的牌楼上向北望,那条笔直的大道空荡荡的,可风声里似乎还有仪仗的余响。她好像并不太在乎后人认不认。而洛阳,偏偏把她的痕迹收了下来,连同牡丹的传说、班昭的史笔与今天女孩们的妆造和直播间,一起收了下来。这座城最突出的女性叙事,不是某一种定论,而是一层一层不肯被抹掉的痕迹:有称帝的,有修史的,有在应天门前开直播的。它们彼此并不完全和解,但洛阳都收了下来。长安把权力刻进城墙,曲阜把规则写进礼乐,洛阳则把女性叙事收成了自己的一种城市品格。郁文书院,郁郁乎文哉。至于武则天,她若生在今日,大约不必再以那些阴冷手段挣空间;而洛阳,也仍然会把她的痕迹,和后来者的痕迹,一层一层收下去。(红衣儒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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